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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丝太太的遗产
文章来源: 心秀QQ空间 文章作者: 大笨象 更新时间: 2008-05-16
周末,彼埃尔(继母的儿子)从寄宿学校回来,垂头丧气的问我,是否觉得他很傻?


我知道他的外婆薇丝太太去年底过世了,身后留下了包括恒产、现金、股票、珠宝、家俱、古董在内的一大笔遗产。当人性面对金钱,尤其是遗产的时候,全世界大抵都是一副德行,所有贪婪自私尔虞我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等等诸如此类的负面因子都会瞬间爆发。老太太尚在弥留之际,继母的几位兄弟姐妹之间已露出剑拔弩张的态势。及至那边双眼一阖,连手足参商的过程都被省略,直接进入短兵相接,火星四溅的阶段,连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难免沾上个一点两点。


话说我向来自认为也算是见识过性恶说的现实版,但继母娘家那边几位继承人的毒辣手段还是让我啧舌不已。啥叫翻脸比翻书还快,啥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啥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致都可在他们中间找到范本。其战况之惨烈,怨毒之深刻,计算之精明,纵非空前绝后震古烁今亦可称一时无两独步天下。


旁观之余,心头不免时时有恶寒掠过——原来平时的亲亲热热其乐融融居然只是一副廉价的假面具。彼埃尔最喜欢四姨妈居然和她那位不笑不说话的意大利老公,居然充当了欺骗继母的急先锋,那图穷匕现之后的奸险狡诈不禁令我想起了《悲惨世界》里的德那第夫妇。


彼埃尔曾经向我咨询何以处身之计,囿于立场,我只答以“静观其变”四字,可是最近有同学说他的态度很奇怪,笑他没头脑,哪怕金子就落在他面前也不会弯腰去拣,这辈子发财无望。


嘎~都传到你们学校那边去啦?这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今信矣!然则此时并非发感叹的时候,于是我告诉彼埃尔,人贵在自立。常言道“好女不穿嫁时衣”,有手有脚有本事自己去挣下家业的才是男子汉,何必像秃鹫一样去打劫过世人的财产,像野狗争夺死人骨头一样彼此撕咬吞噬?没的辱没了人格。


我能理解无家可归者在街头行乞,也从不鄙视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毕竟生存第一,衣食足方知荣辱,坚信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的人才是愚不可及。可继母家的那几位女士先生们不仅没一个三餐不济穷困潦倒的,甚至个个都比死去的薇丝太太富裕。那一份遗产就算统统落到其中一人的腰包里,也不会让他或她登上福布斯的排行榜。那么如今依然坚齿利爪虎视眈眈的,除了归结于贪婪的本性,还能有别的解释么?


若依我的主张,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你笑话我太荒唐,我还笑你看不穿呢~~然则继母终究无法免去不甘心的俗,虽然自己没出面,终究还是在上周末让彼埃尔以悼念老人的名义去那边的“战场”上看看能不能捞点秃鹫们不及啄食干净的残羹剩饭。这事,彼埃尔又来求助于我这个姐姐,看在老弟未成年的面上,也只得勉为其难,陪他去那单刀会上走一遭。


事实上,等我们进入那幢老屋的时候,根本没遇到任何刀光剑影。这倒并非是那些继承人们突然良心发现挂剑封刀,只因一切被认为是有价值的东西都已被搜刮一空。须知,此时距离法庭下达开放令允许大家去搬东西不过一周多一点而已吖!


大约4、5年前吧,我曾经和老父登过几次这个门,因而有了抚今追昔的感觉。就是这个感觉让我甫一踏入客厅就愣怔了半晌,回不过神来。偌大的房间内,原本充斥的巨大而华丽的家俱,各个缝隙间也被精致的瓷瓶、闪亮的银器、粗大的黄铜灯台、色调昏暗的油画、滴答作响的工艺自鸣钟、笑容可掬的陶制玩偶、纹路细致的骨瓷茶具以及挂在墙壁上的峥嵘的公鹿角、诡异夸张的非洲风格木头面具、老太太先夫的猎枪等等填充殆尽。


隔壁的书房里,装帧沉重厚实,封面用烫金拉丁文写着书名的书籍足足两大橱,用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分毫的大写字台上还保留着30年前那位已故老先生最后心脏病突发而猝死于此时的摆设;过分厚实的地毯踩上去难免步履虚浮,稍稍能找到点腾云驾雾的味道;因尺幅过分巨大而显得无比厚重的窗帘不知有多少年没漂洗过了,颜色黯然到很容易联想起波拿巴二世的时代甚至更早……永远严丝合缝地垂落下来不给阳光任何侵入的机会——因为薇丝太太的眼睛是怕光的。


整幢房子里弥漫着浮尘的颗粒、干枯的花瓣与人造香精相混和形成得特殊的腐败气息和腻人的甜香味道、某种猫科宠物随处便溺的腥骚气、古旧书物散发的霉味、印度红茶的芬芳、草莓蛋糕和苹果派的香味以及老人身上所特有的“老人味”……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兼容并蓄,杂糅纠结在一起,既豪华又陈腐、亦富裕且衰颓,全然是破落贵族家庭状况的典型写照,又像是一家经营了几辈子的古玩店。总之是那种一步踏入十九世纪的恍若隔世感吧……(如果我的描述依然无法给予您一个具体的形象,请参阅如《孤星血泪》那样的电影吧~~)


但是,现在,以上的情景已被捷足先登的继承人们完全彻底地抹去了,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曾留下。所有的家俱和陈设被他们搬光之后,窗帘也被拉开了,阳光无情得把空空如也的房间真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过去我一直认为很是雍容的暗红色地毯,原来早已腿成了铁锈红,那些被家俱腿常年压过的地方业已塌陷下去,露出泥泞般灰黄的底色,夹杂着污渍,活象生了冻疮的老脸,奇丑无比。印象里富丽堂皇的金色鸢尾花壁纸在失去家俱的遮掩后也无可幸免地原形毕露,许多地方都受了潮,发黄的水印东一团,西一簇,彷佛被顽皮的孩子拍上许多泥团,狼藉零落。更有甚者,我还发现有许多虫子在从地毯下面爬出来,大概是世居于此,如今受到不速之客们的频繁惊扰,不得不露个面以示抗议。


最终,我们的目光才落到厅堂中央横倒竖歪的几把硬塑椅子上,显然这里在不久前曾召开过一次小型会议,至于内容毋庸多费猜想,也知是不体面的分赃。因此,仅仅略略一瞥就转往别处,继续在震惊中一边追忆那华丽的幻影,一边感慨着经过扫荡后的满目疮痍。怎样才能彻底再现呢?不妨可以借鉴下二战记录片里的某些镜头:当幸存者们重返曾被德军占领过的家园后,面对被劫掠一空的现场,感觉也不过如此吧~~凡是有点价值的都被掠走了,没被看上眼的就随便乱丢在地上,遭到践踏。


他们真的不在乎自己在这里出生并渡过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吗?面对彼埃尔的问题,我无语,甚至有点后悔没有力阻此行,让这双清纯的眼睛过早地看到了人性中最为丑陋的一面。我又怎能直言不讳的告诉他,你的那些姨妈舅舅们是一群专事抢劫自己亲人的盗贼,连盗亦有道的江湖规矩都会无视的卑劣小人。然则,我又怎能说穿这一切呢?是吖,如今的彼埃尔也恰逢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而最美好的东西往往更脆弱,怎堪严酷现实的猛烈撞击呢?


无言以对的我只好带着他在老屋里到处走,希望那些被触景生情所勾起的回忆来冲淡那个疑问。但我知道这是很困难的,就连我这种仅仅来过几次的人都会触目惊心,他又怎能不因之而倍感凄凉呢?我站的地方,曾有一张古色古香的圆桌,上面总会有几个摆满各种水果的细瓷盘子,被绘满鲜花的桌面所衬托,着实活色生香。这类在佛朗索瓦一世时代颇为流行的款式如今已是价值不斐了。


怕冷的薇丝太太会笑容可掬的坐在不远处的壁炉旁,暖融融的火光映红了她的半边面孔,每条皱纹都在发红。腿上盖着厚实的毯子,大灰猫慵懒得卧在上面,偶尔发出一阵胡噜,醒来又会轻叫几声,老太太就会低头抚摩着皮毛,并叨咕些大概只有猫能明白的私房话。


只有在那时还是小彼埃尔出现的时候,大灰猫才会警惕起来。因为它曾被这孩子揪住尾巴当链球一样挥舞,然后飞出一道抛物线,下落途中撞翻一具镀金底座珐蓝杆的台灯,最终落在法兰绒长沙发上,砸起更多的尘土在空中漂浮。


谈及童年的那些淘气时光,彼埃尔的表情与其说是腼腆,不如说是沉浸于幸福之中。无论他怎样去恶作剧,薇丝太太都不会有丝毫的疾言厉色,甚至还会报以鼓励的微笑之余产生跃跃欲试的姿态,如果不是双腿早已不良于行,大约真的就会加入外孙的游戏吧。茶几被推翻也好,大穿衣镜被砸碎也罢,哪怕小彼埃尔有计划有步骤地对那些陶制玩偶进行“粉碎式屠灭”,都不会从薇丝太太那受到半句呵责。当他说到烧毁图书一节的时候,我不免有点心疼的皱眉,这引发了彼埃尔的一丝内疚。看来,我和父亲的爱书如命癖也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对他有所潜移默化。


边走边说着,不经意间来到厨房,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摞青瓷餐具。这是父亲做为准女婿头一次登门拜访时送的见面礼。不知老太太是过分看重这件礼品还是健忘症作祟,除了外面的礼品盒被取下之外,它们依然被缎带谨慎地捆扎着,做为隔垫的丝绵也未被撤除,只是因为受潮而发黄。依稀记得,这礼品还是我替父亲选择的,景德镇仿烧的宋瓷。本意是为了凸现我家的东方背景,但结果却事与愿违。


老太太问父亲在移民之前住在西贡的哪条街上,然后说已故的先生曾在西贡那里做非常体面的差事。及至我父亲解释说我们家是祖父那代从中国移民过来的,并非越南人,对西贡(今之胡志明市)一切不甚了了后,老太太才做了解状连连点头。但不久后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害得我父亲只得重复解释一遍。如是者三,父亲方知在薇丝太太的意识中,整个亚洲只有一个叫越南的国家,整个越南也只有一个叫西贡的城市。记得我听罢父亲的转述后,还笑嘻嘻地说了“真是一国一城”的俏皮话……


基于回忆,这个我是要拿走的,即使有一只蜘蛛正翻着大肚死在里面。正想之间,背后传来彼埃尔的欢呼,回头就看到他手里高举着一个落满尘土的八音盒。这是他五岁那年亲手拆坏的,只为找到在里面奏乐的小人。接下来,他又庆幸的叫着“感谢上帝,他们没把它丢掉”从一堆已经无法究其本来面目的破烂里翻出一只肮脏积尘的小铁箱子。我问里面是什么,他却连连摇头不肯告知。我知道几乎每个人在童年的经历中都会积攒些在成年人眼中或匪夷所思或幼稚可笑的“宝物”。然则无论怎样,那上面都凭依着许多美好记忆,并因此而成为个人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宝物。因为这些发现,使我暂时忘记了在楼上看到十字架和圣像被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愤怒(对于天主教家庭而言,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了)。


回家后,我拒绝了女管家的好意,亲自动手来清洗那套青瓷,感觉自己很像个考古者。先是热水+海绵+洗碗剂一通猛冲猛搓,然后是小铁刷子+漂白粉在纹路缝隙间反复地荡污涤垢,直到褪去三层脏皮,才终于让它们光彩重生恢复了本来面目。捧给父亲和继母看的时候,发现他们也被勾起了从相识到走到一起的那些回忆,异口同声地赞叹着说不虚此行。从那天以后,我家的餐具就改成了这套青瓷,而在饭前祈祷的时候我也会想起薇丝太太,即使我对她的记忆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断。那么继母和彼埃尔想必会有更多的回忆吧~~老太太的一部分生命也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留在他们母子的血脉之中了~~


于今想来,继母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只是劫走了他们认为值钱的物品,而忽略了薇丝太太的遗产中真正的财宝:对斯人斯时斯地的回忆和生命的传承,而我和彼埃尔则幸运的发现了这些并将其珍而重之地带了回来。是吖~真是幸运呢~~


题外话:老屋将在下周被拍卖。继母在得知后显得无动于衷。一切就是这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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